「快忘了」才該複習：140 年記憶研究教你怎麼排備考時間表｜備考科學系列 ④

考前一晚。你坐在書桌前，把重點讀了三遍。隔天考試，過了。你覺得這套方法有效。

三天後，朋友問你一題考過的內容。你想不起來。不是模糊地記得，是完全想不起來。

你以為問題是記性不好。其實問題出在更簡單的地方：你複習的時間點，錯了。

你的記憶在一小時內就消失了 56%

1885 年，德國心理學家 Hermann Ebbinghaus 做了人類史上第一個記憶實驗。他讓自己記住一堆無意義的音節（像是 DAX、BUP、LOC），然後在不同時間點測試自己還記得多少。

結果是一條讓人不太舒服的曲線。

2015 年，荷蘭研究者 Murre 和 Dros 用現代方法重做了這個實驗。結論：和 130 年前幾乎一樣。我們的記憶衰退速度沒有進化，Ebbinghaus 沒有搞錯。

一小時內忘掉超過一半。一天後只剩三分之一。一週後只剩四分之一。

聽起來很悲觀。但 Ebbinghaus 在同一個實驗裡還發現了另一件事：如果在快要忘記的時候安排一次複習，遺忘曲線的下降速度會大幅減緩。

這就是「間隔效應」的起源。

快要忘記的那一刻，學習效果最好

Robert Bjork 和 Elizabeth Bjork 在 UCLA 提出了一個理論，解釋了為什麼「快忘了再複習」會這麼有效。

他們把記憶拆成兩個維度。儲存強度（Storage Strength）：資訊在長期記憶中嵌入的深度，只會增加不會減少。提取強度（Retrieval Strength）：你現在能不能想起這個資訊，會隨時間衰退。

關鍵在下面這句：

儲存強度的增長，與當前的提取強度成反比。提取越容易的時候複習，記憶增長越小。快要忘記的時候複習，記憶增長最大。

翻譯成白話：剛讀完馬上再讀一遍，大腦覺得「這個我知道了」，幾乎不會加深記憶。等到你幾乎想不起來的時候再複習，大腦覺得「這個差點丟掉，得好好存起來」，記憶反而紮得更深。

這就是為什麼間隔練習「感覺更難」。你確實是在提取強度比較低的狀態下學習。但這個困難感是好事。Bjork 叫它「必要難度」（Desirable Difficulties）。

系列第一篇提過類似的概念：感覺輕鬆的學習衰退得最快，感覺費力的學習保持得最久。間隔練習就是這個原則的時間軸版本。

那到底什麼時候該複習？

知道「快忘了再複習」之後，下一個問題是：怎麼知道什麼時候「快忘了」？

Cepeda 等人在 2008 年做了一個超過 1,350 人的大規模實驗，找出了一個實用的比例。

一個月後考試？第一次複習安排在學完後 3 到 6 天。三個月後考試？第一次複習可以等 1 到 2 週。

太早複習，你還記得太清楚，效果打折。太晚複習，已經完全忘了，等於重新學。10-20% 是那個「快忘了但還救得回來」的甜蜜點。

這不是短期效益。長期追蹤研究顯示，用間隔練習的學生在 150 週後還能保留 82% 的內容。臨時抱佛腳的學生？只剩 27%。同樣的學習時間，三倍的差距。

同一種題目連做二十題，是另一個陷阱

間隔練習解決了「什麼時候複習」的問題。但還有一個問題：每次複習的時候，練習題怎麼安排？

大多數人的做法是這樣：先做 20 題微積分，做完換 20 題機率，再做 20 題統計。一次專注一種題型，感覺很有效率。

研究者叫這個「集中練習」（Blocking）。跟它相反的是「交錯練習」（Interleaving）：微積分、機率、統計混在一起，隨機排列。

Taylor 和 Rohrer 在 2010 年讓 9 到 10 歲的學生學習四種稜柱體計算。混合練習組的測試正確率 78%，集中練習組只有 38%。效果量 d = 1.21，在教育研究裡是非常大的數字。

更大規模的驗證來自 Hartwig 和 Rohrer：54 個七年級數學班，所有學生做完全相同的題目，唯一差異是排列順序。一個月後的測試，交錯組的成績接近集中組的兩倍（d = 0.83）。研究者特別強調：「僅需重新排列練習題目」，沒有額外的題目、沒有額外的時間。

為什麼打亂順序反而更好？原因很直覺。

考試不會告訴你每題該用什麼方法。集中練習的時候，你已經知道接下來都是同一類型，直接套公式就好。但交錯練習迫使你多做一個步驟：先判斷「這是什麼類型的題目」，然後選策略，最後才解題。

這個「判斷 + 選擇」的過程，就是真實考試中最需要的能力。

一個注意事項：交錯練習最適合「你已經有基本理解」的階段。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觸某個概念，先用集中練習把基礎建起來，之後再切換到交錯模式。

怎麼用在你的備考上

原理到這裡。落地到備考日常，四件事。

1. 提前開始，分散複習。

不要等到考前兩三天。用 10-20% 法則安排第一次複習。一個月後考試，學完新內容後 3 到 6 天安排第一輪，之後每 3 到 5 天再複習一次。每次不用長，30 分鐘到 2 小時就夠。短而頻繁，勝過長而稀少。

2. 混合不同科目的題目。

不要連做 20 題同類型。把不同科目、不同題型混在一起練。成本極低：同樣的題目，只是換個順序。

3. 複習時覺得「好像忘了」，不要慌。

這是正常的。Bjork 的理論告訴我們：「快忘了」正是記憶鞏固效果最大的時刻。如果每次複習都覺得很輕鬆、都記得，那你可能在浪費時間。

4. 用考古題做交錯練習的素材。

ExamWise 收錄了超過 5 題考古題，按科目分類。把不同科目的考古題混在一起做，就是最自然的交錯練習。搭配先考再讀和自測的策略，效果會疊加。

四篇文章，一張備考藍圖

這個系列到這裡，四個概念可以串成一條線。

自測勝過重讀：闔上書本，考自己。檢索練習的效果是重讀的兩倍。

先考再讀：拿到考古題，直接做。答錯會啟動好奇心，讓後續學習更有效。

80/20 法則：不是每一章都值得花一樣的時間。找出高投報率的 20%，集中火力。

這篇：複習的時間點和題目順序，比複習幾次更重要。間隔複習、交錯練習，用更少的時間記更久。

四者加在一起：用自測取代重讀（測驗效應），在還沒讀書前先做考古題（預試效應），用考古題找出重點（80/20），然後把複習分散在接下來的日子裡、混合不同題型練習（間隔 + 交錯）。

下次準備考試的時候，不要問「我還要再讀幾遍」。

問「我下一次複習，應該排在什麼時候」。

答案是：在你快要忘記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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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
• Ebbinghaus, H. (1885). Über das Gedächtnis. Leipzig: Duncker & Humblot.
• Murre, J.M.J. & Dros, J. (2015). Replication and Analysis of Ebbinghaus' Forgetting Curve. PLOS ONE.
• Cepeda, N.J. et al. (2006). Distributed Practice in Verbal Recall Tasks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32(3), 354-380.
• Cepeda, N.J. et al. (2008). Spacing Effects in Learning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9(11), 1095-1102.
• Bjork, R.A. & Bjork, E.L. (2011). Making Things Hard on Yourself, But in a Good Way. In Gernsbacher et al. (Eds.), Psychology and the Real World.
• Taylor, K. & Rohrer, D. (2010). The Effects of Interleaved Practice. Applied Cognitive Psychology, 24(6), 837-848.
• Kornell, N. & Bjork, R.A. (2008). Learning Concepts and Categori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9(6), 585-592.
• Brunmair, M. & Richter, T. (2019). Similarity Matters: A Meta-Analysis of Interleaved Learning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45(11), 1029-1052.
• Dunlosky, J. et al. (2013). Improving Students' Learning With Effective Learning Techniqu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, 14(1), 4-58.